

【新锐创作】·散文
我的背第一次直了
文 / 周有框
来东莞不是选择,是缓冲。
离开深圳前,我最后拍了一张照片,是工牌证件照。
眼神是慌的,肩膀是缩的。背景是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反光,蓝得发冷。那时候背挺不直,掉头发,不是因为熬夜修图,是因为总觉得自己随时会“出画”。深圳的快,不是时间快,是容错率低——你稍微慢一点,取景框就移走了。
我在深圳干了三年摄影。每天扛着器材包穿越三个区,甲方要的是“高级感”,其实就是过曝一档、肤色磨到没有毛孔。我的近视度数涨了二百多度,不是因为看屏幕,是因为总盯着取景框里那些不可能完美的脸。背越来越驼,器材包二十斤,把肩膀往前拽,晚上躺平,脊椎像一把弯了的钢尺。每次洗完头,洗手台的下水口每两周要通一次。
有个深夜,我在甲方公司修一张产品图。老板路过,忽然说:“你这张图的阴影部分,细节挺好看的,干嘛非要拉亮?”我说客户要求“通透”。他笑了笑:“那你自己呢?你也把自己拉得太亮了。”
那句话我记了很久。但我当时没听懂。
那时我背着房贷和创业失败的债,也没有心情去细想。我原本想在深圳“躺”几个月,但各方面都不允许。由于东莞与深圳相邻,我决定到东莞看看。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,窗户朝西,下午有很长一段光会打在墙上。光太好,不出门觉得浪费,就扛着相机下了楼。
来东莞第一次举起相机,不是在拍甲方的产品,而是扫街。拍晾衣绳上鼓满风的衬衫,拍早餐店蒸笼上的水蒸气,拍市井街头的人间烟火。我发现画面是可以等的——等一个老人把茶壶凑到嘴边,等一阵风把塑料袋缠在自行车轮上,等光从西晒的防盗网里漏下来,刚好切过他半张脸。
在深圳,我的快门速度永远不低于1/250秒。在东莞,我第一次敢把快门调到1/30秒。拍糊了也没关系。糊了的叶子,像印象派,像人眼真正看到的样子。
重新找工作,面试在一家文创公司。办公室不大,墙上挂着他们自己拍的东莞老街,有年代味,也有茶香。老板没问我会不会拍电商白底图,先问我:“下个月龙舟赛,你跟不跟得上?”
我说跟得上。
他笑:“东莞的龙舟不等人,但东莞的人,等得起你。”
办居住证那天,照相馆在宏伟路。门面窄,红布背景挂在墙上,灯泡是暖黄的。老板是个阿姨,正在修一张老照片,PS的画笔工具,一点点涂掉照片上的霉斑。她戴着老花镜,涂得很慢,像在填补什么。
抬头看我一眼:“不急,你先把肩膀沉下去。”
我沉了沉肩。她又说:“再沉。东莞的证件照不用穿西装,也不用笑,你自然就行。”
她按下快门,“咔”一声,很脆。
照片出来,背是直的。不是因为站姿对了,是因为那一刻,我知道这个城市允许我“失焦”。
前几天傍晚,我在西城楼附近扫街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在路口等红灯,后座坐着他女儿,正在吃一根冰棍。夕阳从他们侧面照过来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我举起相机,快门调到1/60秒,没拍清楚,女儿的手在动,冰棍在化,一滴糖水落在父亲的后背上。
我没删那张照片。
现在我的器材包还是二十斤,但肩膀往后张开了。每次洗完头,下水口通的次数少了。不是压力消失了,是我终于知道,有些画面不用修,有些阴影不用拉亮,有些人不用把自己磨到没有毛孔,也能被这个城市看见。
那天在宏伟路,证件照阿姨修完老照片,把显示器转过来给我看。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的白衬衫,站在一座桥边,背挺得很直。她说:“这是我儿子,二十年前在东莞拍的。那时候他也驼背,后来去当了兵。”
我问她:“现在呢?”
她说:“现在回来啦,在桥头镇教书。背直了,人就稳了。”
我走出照相馆,夕阳正好落在宏伟路上。我举起相机,没有对准高楼,对准了一个刚从菜市场出来的老人。他拎着一袋青菜,背挺得很直,走得很慢。我按下快门,1/60秒。
风在动,菜叶在动,但他的背,没有动。

周有框,福建乡土出生,常年旅居广东,从事影视行业多年,半生奔波,半生读书。于光影中记录众生,于文字里安放情绪,擅长书写中年困境、市井生活与平凡日子里的温暖力量。
【新锐创作】·小小说
师父
文 / 沈汉炎
从那里出来后,我就没有再犯事。现在的我,每天游手好闲,不是在床上赖着,就是街头巷尾瞎逛,要么到酒吧里扯淡。
我没有多少存款,也当不了小白脸,但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。
这个为嘛?嗨,嘿嘿!别这样睁大着你单纯的小眼睛盯着我。
好吧,告诉你得嘞。因为我江湖地位高,阅历丰富,头脑聪明,一句话就点醒梦中人,因此有求于我的人不少。
这不,现在请我吃酒,还准备着大红包的这位仁兄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这位老兄是慕我的大名而来的。为了让他更加信服我,我得先给他讲一小点儿我的惊人之举,以展示我对这个神奇的社会有多么的了解、对这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有多么的洞悉,给他们提供的建议又是多么的一针见血,等等。当然,绕这么大弯子,那红包会更沉实些。
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我总是这样开头,屡试不爽,“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同伴被抓住,被扭打谩骂,你会怎样处置?”我这里用“扭打谩骂”“处置”等比较书面的词汇,并恰到好处地加以重音,是故意拉开与这没多少文化的小子的档次,诱他一步一步掉进我设下的思维陷阱。
“围殴一顿后赶紧跑,必要时会掏出匕首来……”
“愚蠢!”我一如老僧,当头棒喝,“这样事情性质就变了,迟早要蹲大狱的。暴力是最没技术含量的没出息的做法!”
“那怎么办?”这位仁兄一脸虔诚。不错,这正是我想要的,第一招效果明显得很呢!
“你正义凛然地走过去,静静地盯着打人者一会儿,然后沉沉说一句‘你不就是个某某书记?’问题就迎刃而解了。”我优哉游哉地吐着烟圈,乜了他一眼说。
“妙啊!”他拍大腿叫好。
“你觉悟蛮高的嘛,很好,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。”我不失时机地捧他一句。人总是虚荣的,我抓住这个就能更强有力地套牢他。
“如果你在公交‘作业’时被被抓,对方人高马大,你如何处理?”我想继续套牢他。这次他不回答,直接盯着我,崇拜地狡黠地笑了笑,不敢轻易回答。这也正中我下怀。
“好吧,你就默不作声地盯着他,伸出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,诡异地盯一会儿,再慢里斯条地说,你在车上有三四个兄弟,还带着家伙,让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敢打包票,现在的人大多是外强中干的。”
“如果是个女的呢?”呵呵,这小子还挺鸡贼的。
“你给她一巴掌,先打蒙她,骂一句‘臭不要脸的贱货,见钱眼开,背着我在外鬼混’然后赶紧下车。”
“哦,我知道了,无论怎样,先镇住对方,或让吃瓜群众误解,然后趁机逃跑。”嘿。这小子觉悟不错的嘛,有点出乎我所料。但他似乎是在故意表现机灵,或许是为了让我能瞧得起他吧。因为我观察到他有些紧张,但嘴角微微上扬,左嘴角的一颗红痣,像小火苗似的也随着明显跳跃着,小眼睛紧紧看着我,寻求我肯定的回应。
这很好。人有了虚荣之心,他就已为自己埋下雷了。“不错啊,都能举一隅而反三隅了嘛!”我用力地拍了他的肩膀,适时地投其所好。举杯后,我有种水到渠成的快感,“看来,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。”
这小子是个菜鸟,上次撬人车门时被抓,挨了吃瓜群众一顿毒打,坐了一年多的牢。刚出狱便慕名来找我上课。他听我这样说,先一愣,又不好意思再问。这可是我的老把戏了,先举几个破例子,又赞美对方几次,最后总说“听了这么多,你的问题可以自己解决了吧”,直接把问题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这样即使他无法解决,也不好意思再问。问了,就是觉悟不够,吃不了这碗饭。
这就是人啊,死要面子活受罪,只能哑巴吃黄连了。但这次我破例了,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我想起我那失足的弟弟,就朝他喊了句:“以后出去‘工作’前,喝点白酒。”
他回头,豁然一笑,冲着我抱了个拳。不错,挺聪明的一个娃,可惜,不该走这条道。
叹息归叹息。第二天中午酒醒后,我靠着床头,掂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包,正得瑟呢。这时老婆踢门进来,一脸怒气。
“怎么啦……你的红皮包呢?”我看着她光着手回来。那包可是我花了三千多块买给她的,是给她找到新工作的奖励。
“别提了,被抢了。”老婆一屁股栽在沙发上,哭丧着脸。
“怎么可能?”我很惊讶,因为我教过她很多应对“意外”的方法。
“谁知道呢,这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。”原来老婆在街上被抢时,她依旧像我教给她的那样,直接大喊“城管打女人啦”,但偏偏那家伙不慌不忙,掉过头来,抽了她一巴掌,还拿出她包里的那份刚签的劳动合同,向围观群众扬了扬,把合同撕个粉碎,大骂“贱人,做了小三,还威胁我离婚”,然后提着包大摇大摆走了。老婆不仅被抢,还被围观群众嘲笑,气羞难堪。
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,下意识地问:“那小子长啥样子?”
“疏眉小眼,左嘴角有颗红色痣……”
沈汉炎,1984年生于福建诏安,现居广东东莞,鲁迅文学院东莞作家研修班学员。作品见于《中国作家》《青年文学》《福建文学》《特区文学》《微型小说月报》,以及《人民日报》《中国图书商报》《天津日报》等。著作有诗集《有些光不会消失》(花城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),入选“新大众文艺丛书”,入围“探照灯好书”。
荷风莲韵·新大众文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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